王崇秋
在5月底举行的杨洁导演追思会上，我们请来了孙悟空的配音演员李扬做主持人。李扬是主持人中很有影响力的人物，多年来主持了很多高级别会议。这次听说是杨导演的事，他二话没说，答应下来，追思会最终举行得很成功。
李扬在杨洁导演的追思会上做主持人
《西游记》1982年建组之初，李扬是最早一批进组的成员之一，是《西游记》的元老。在组里，他不仅做配音演员，还当群演，帮助借人。比如著名配音演员邱岳峰的儿子、黑狐精的饰演者邱必昌，就是李扬找来的。
曾有读者问我，为什么李扬是最早进组的，他却并没有配前面几集的音呢？这是因为《西游记》的拍摄不是按集数从前往后拍的，配音当然也不是。而最初拍摄的几集，试集《除妖乌鸡国》《偷吃人参果》《三打白骨精》《计收猪八戒》等，都是由李扬配音的，只是播出时按每集的顺序排到了后面。
李扬对孙悟空声音的把握，深得杨洁导演的认可，是杨导演心中最优秀的孙悟空配音演员。后来有一段时间，他因为个人原因离组。经人推荐，由李世宏来继续为孙悟空配音。此后，当李扬再次回归的时候，杨导演赶紧让录音师换回了李扬。
据我了解，李扬曾担任全国政协委员、全国人大代表，为上千部中外电影、电视剧和上千部动画片配过音，主持过上千场大型文艺活动。不仅为我们这部《西游记》里的孙悟空配音，还为《金猴降妖》和3D版《大闹天宫》里的孙悟空配音，还有大家都知道的为唐老鸭配音。在我看来，李扬可以称得上是电视剧版的“美猴王声音之父”了。
李扬颇有成就，却为人低调，从不张扬、从不吹嘘自己。这样的作风，正是杨导演欣赏的作风，也符合当今这个社会所需要的工匠精神。这样的为人，是杨导演喜欢的，是我喜欢的，我想，也更是剧组同仁们和广大影迷喜欢的！
这次主持杨导演的追思会，李扬交给我一篇他写的文章，“揭秘”了他给孙悟空配音的往事、表达了他对杨导演的怀念。追思会上，他读了这里的内容。今天，我在我的公众号上把这篇文章发布出来，让更多的西游记迷了解那段历史，了解一个真实的李扬。
步行前往举行杨洁导演落葬仪式的现场
我与杨洁导演和《西游记》
李扬
杨洁导演是中国第一代播音员，第一代电视导演，由她执导的《西游记》是中央电视台第一部大型神话系列剧。30多年来深受广大观众喜爱，播出近4000次。今天，当我们怀着十分崇敬的心情追思杨洁导演的时候，我把多年来没有对媒体披露的一些事情讲出来，怀念逝者的同时，也鞭策、激励我自己。
1982年4月上旬的一天，我在中央电视台录音科主任曾文济的带领下，来到了位于南礼士路的中央电视台。在当时最大的录音棚里见到了杨洁导演，这是我第一次见杨导。同时在场的，有时任台长王枫、副台长阮若琳，还有也来为《西游记》试音的马丽珠（后来马丽珠成为了场记）。
杨导在听了我录的几段模仿动画片里孙悟空的配音之后，笑眯眯地说：“小李扬，过去动画片里的孙悟空可以夸张些，但今天要你配的孙悟空是人演的，所以在声音的把控上要更贴近人，语音、语调、语气要更细腻些，更人性化一些。”这些话我牢记在心，在以后的配音过程中，经常反复地揣摩和思索，成为了我为孙悟空配音的一条准绳。
当时，音乐编辑王文华老师正好带着为《西游记》写主题歌的著名词作家阎肃老师也来到录音棚找杨洁导演。阎肃老师拍着我的肩膀对杨导说：“这绝对是正宗的孙猴子的声音啊！”当时在场的王枫台长、阮若琳副台长也对我的配音表示了认可和肯定。就这样，我成了电视连续剧《西游记》里孙悟空的配音演员。
休息室内李扬与大家交流
为孙悟空配音，从1982年到1997年，断断续续配了15年。在配音的过程中，除了牢记杨洁导演定的基调，我自己也从不同门类戏曲艺术中的孙悟空道白和动物园里真猴子的发音中汲取素材，全身心地通过声音，来弥补和充实孙悟空内心世界的变化，和不同场景下孙悟空的细腻感情。这一点，已经得到了杨洁导演和亿万观众的认可。36年过去了，今天回忆起来还是感到很欣慰的。
杨洁导演是一个极其认真、坚持工匠精神、视《西游记》为生命的人，她对孙悟空的配音要求得尤为严格。初期，她认为我给孙悟空加的“哼”、“哈”零碎太多，多次对我说，台本里没有的不要乱添。而我本人当时20多岁，血气方刚，也是个极为认真的人，也决心把孙悟空的声音配成传世之作，于是多次和杨洁导演争辩。
我认为扮演孙悟空的演员肢体动作很多，如果不用感叹的语气加以区分和配合，就很难让观众领悟在不同环境和场景下孙悟空的心路历程。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及广大观众的认可，杨洁导演最后认同了我的配音方案和方式。回想起当年自己一个毛头小伙子，说话直来直去，不会转弯，不够圆滑和委婉，多少也得罪了杨洁导演，今天回想起来，还是有些自责和内疚的。
在为孙悟空配音的过程中，杨洁导演也经常给我出一些难题，让我自己思考和解决。比如，每一集里，孙悟空都要与不同的妖怪打斗，而打斗的路数变化并不太大。杨导就提出让我在声音上对孙悟空的打斗加以区别。我就和录音团队反复揣摩，一场打斗时常要录很多遍，常常是喊得精疲力尽、口干舌燥，才能达到杨导的要求。
其中最累、最难的，是续集《真假美猴王》这一集。两个孙悟空扮相一样、动作一样，声音也应当一样。但一个是孙悟空、一个是六耳猕猴，一真一假，既要让观众看了、听了，对两个孙悟空真假难辨，同时又要为假孙悟空埋下伏笔，同时还不能让观众识破和戳穿。这一集的配音确实花费了很多心思和气力，终于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审查时，杨导和各位领导都表示很满意。
《西游记》的演职人员们在展板前留影
1999年夏末，还是在南礼士路的大录音棚里，当时正在为续集配音。那一天，配音工作全部完成了，大家握手道别。就在这时，杨导拉住了我，说：“李扬，你等一等，你给帮个忙，出个主意。”她把我带到录音间，我见到了著名作曲家姚明老师，他是《西游记》续集的词曲作者。杨导告诉我，这首《通天大道宽又阔》的主题歌里缺了两句话，让我帮想想说哪两句话好。我当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孙悟空的两句话呗！一句吃俺老孙一棒，另一句俺老孙去也。”
杨导和姚明老师相视一笑，赶紧点头说：“好！好！”接着杨导说：“那你就试试呗！”我说：“我没听过这首歌，不知道这两句话加在哪儿合适。你们给我手势，比划一，我就说第一句，比划二，我就说第二句。”杨导说：“好。”于是我就进了录音棚，关上厚厚的隔音门，戴上耳机。姚明老师给我放这首主题歌，同时用手势提示我，我顺利地录完了这两句话，一遍过！录完后，杨导、姚明老师、我、还有录音员，一起听了一遍合成好的主题歌，他们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杨导使劲儿拍了一下我的肩头，高兴地说：“很好，过了！”
李扬当年为孙悟空配音
作为一名配音演员，在杨洁导演的指导下工作过，我很荣幸，她的言传身教让我一生受益无穷。杨洁导演出生于革命烈士家庭，她的父亲杨伯�是1923年的党员，早年在法国勤工俭学时就和周恩来、李富春等领导人一起从事革命工作。杨伯�在周恩来的直接领导下，为中国共产党的发展壮大，为民族统一战线事业、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都做出了卓越的贡献。1949年12月8日牺牲于四川成都十二桥。
杨洁导演1945年参加革命，1947年在西柏坡陕北新华广播电台担任播音员，是中国第一代播音员。1958年，组建中央电视台（当时叫北京电视台）时，她又成为了新中国第一代电视导演。经她导演和创作的不同题材、不同形式、不同规模的电视节目数以千计，特别是电视连续剧《西游记》，受到电视同行和广大观众的好评。
但就是这样一个资深的导演，却从未在任何场合下炫耀和吹嘘自己。今天，我们追思和怀念杨洁导演，就是要学习她的两种精神：一是不忘初心、不为名利的精神；二是一丝不苟的工匠精神。我们要用她的两种精神时时对照自己，修正自己，多做一些杨洁导演生前想做、却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情。
1982年，在四川成都青城山拍摄《偷吃人参果》时，李扬与录音师冯景山、六小龄童、王羊（明月）在一起
李扬配音表演：《孙悟空与唐老鸭》
感谢西游记摄像师王崇秋公众号
（微信ID：chongqiuxy）授权转载
王崇秋：一台摄像机“筑成”82版西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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